第三十五章 巷弄（2/2）
萧云只管从一进门，心里就特别不舒服，但一抿茶，其味鲜甘醇、若兰馥郁，让他回味无穷。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跟你妈一直都很恨我，这也是我最忸怩的一件事儿。”南宫伯玉又给萧云倒了第二杯，手提水壶由低向高、由高向低交替变换，使得杯中茶叶翻转，充实溶解，以发生茶汤浓郁、香气四溢的效果，这种传统的冲茶武艺被称作“凤凰三颔首”，然后才轻声道，“痛恨一小我私家三十年，要比喜欢一小我私家三十年艰难多了。因为喜欢只是一种惯性，而痛恨却需要不停地推动自己才行。所以今天把你叫过来，就是想扑面锣扑面鼓地了却这段恩怨情仇，放下放不下，总归有个说法，这样对你，对你妈，对我都是好事儿。”
“戏法变得再好，也是假的，就跟你的态度一样。”萧云面无心情地盯着湛青碧绿的龙井茶。
“我态度是不是虚假，无关痛痒，要害是我想跟你以及你妈息争，而我也迈出了这一步。这个世界自己就没有所谓的清白而言，你能坦言，你从来就没犯过错、说过慌？这是自欺欺人。华国向来看不起说假话的人，而在我看来假话并无甚，好比古代妇女缠惯了小脚，碰上正常的脚就称‘大脚’；国人说惯了‘小话’，碰上正常的话，理所虽然就叫‘假话’了。敢说假话的人得不到好下场，吓得后人从不说假话酿成不说话。”南宫伯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反驳道。
“孔乙己说，偷书不算窃。”萧云嘴角的弧度异常璀璨，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非得要把南宫家逼上绝路，你才以为心满足足？”南宫伯玉抬起眸子，悄悄盯着萧云。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非得把我跟我妈逼上绝路，你才如释重负？”萧云反唇相讥道。
南宫伯玉一时词穷，只得默然沉静饮茶。
萧云见这其中年人吃瘪，讥笑一笑，也是自顾自品茗不言。
虎跑泉是从石英砂岩中渗透出来的泉水，水质清澈、甘冽醇厚，用来冲泡龙井茶，天作之合。
“莎翁有一个脍炙人口的说法，一夜可以造就一个暴发户，三代才气造就一个贵族。”默然沉静了快要五分钟，南宫伯玉才启齿，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青瓷茶杯，轻声道，“如果简朴凭证字面上明确推演开来，现在华国富过三代的家族简直不少，甚至有许多都经受住了十年特殊时期的动荡攻击，幸存下来再度生根发芽的，出镜曝光率最高地是号称江南四各人族之中的其中两家，苏州的沈家以及杭州的苏家。华国一直就是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国家，除去门阀制度到达巅峰的两晋，从来就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论断，江南四各人族只有苏州的沈家以及杭州的苏家是绵延荣华五代的百年家族，他们的万贯门第可以上溯到清朝。像我们南宫家跟淮yin的谢家虽然也是号称江南四各人族之一，但那是很窄小圈子的说法，算是打擦边球搭上尾班车，因为我们俩家不外是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的时候才兴起的，算不上正统意义上的贵族。现在这个时代，再不行能像从前那样一个家族同时泛起封疆大吏、红顶商人和文坛巨擘，因为这些家族的子孙子女大多低调务实，有平庸一辈子碌碌无为的，虽然也有仗势欺人飞扬跋扈的，偶然也会有一两个惊采绝艳的继续人。所以，能够将一个世家大族维持下去，是一件堪比蜀道难的事情，我希望，同时乞求你替南宫家族思量一下，别毁了这棵可以让子女子孙乘荫纳凉的参天大树。”
“你比你儿子南宫青城要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你能舍下身份，舍下脸皮。”萧云淡淡微笑道。
“算我求你了，收手吧。”南宫伯玉老实道。
“当年你让黑龙团满世界追杀我妈跟我的时候，是否有想过收手？”萧云眼光如炬道。
“这怨不得我一小我私家，我认可你妈是一个无以伦比的强大女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智慧的女人，我很爱她，很是爱她，但她也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从不愿向男子低头，她的人生一直在争斗，与丈夫斗，与公婆斗，与情敌斗，与政治体制斗，最要命的是她其时掌握了站在黑龙团背后的所有世家大族的资料，说要向国安局举报，我已经求过她了，但她不听，我能有什么法子？那么多的世家大族能眼睁睁看着遭遇国家的溺死之灾吗？不行能。所以，只有她死了，才气保住黑龙团，才气保住这些世家大族的利益，这是一道决堤的洪流，我就算再想保你们也无能为力。”南宫伯玉悲悼道。
默然沉静，许久的默然沉静。
“所以，你就宁愿牺牲我妈跟我，也要保住你的南宫家族，对吧？”萧云良久才启齿冷笑道。
“是。”南宫伯玉痛苦的颔首。
“我妈曾经给了我一个黑盒子，内里预计就是这些世家大族的名单吧？”萧云突然道。
“萧云！你别犯傻了！你妄图用一小我私家的气力，去反抗那些世家大族？”南宫伯玉震惊道。
“我有天师会，有令郎党，有银狐堂，怎么能说是一小我私家呢？”萧云笑着起身，准备脱离。
“萧云！你这是拿无数人的生命在作赌注！”南宫伯玉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也站了起来咆哮。
“他们让我们娘俩吃得苦，我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南宫家就是第一只螃蟹。”萧云微笑道。
说完，就撑起黑伞，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茫茫雨帘中。
南宫伯玉呆若木**地望着那道孤寂而伟岸的身影，眼睛里没有了任何神采。
雨水飘摇，萧云走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心情既极重而又轻松，极重的是南宫伯玉丝毫没有悔悟的意思，轻松的是他终于相识到了当年黑龙团追杀他们娘俩的真实原因。一想到自己母亲因为掌握了黑龙团的最高秘密而遭受无情扬弃攻击，萧云的心就像被万箭穿心一样，那时候自己照旧襁褓，所有的高压以及残酷都要让她一小我私家默默遭受，她该多痛苦啊？
狼屠虽然一直在听着萧云跟南宫伯玉的对话，但因为他没有接触过前因效果，所以一头雾水。
现在，他不管去叨扰主子的沉思，领着五个狼士默默跟在身后。
可突然，他就停下了脚步，直觉告诉他，有几双眼睛藏在黑漆黑悄悄注视着他们。
萧云也醒悟过来，神情同样变得凝重，但他照旧让狼屠继续前行，走了十几米，又再次停下。
萧云转头望了一眼空空荡荡曲折蜿蜒的巷弄，恰似突然明确了什么，惊道：“调虎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