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1/2）

少西岳下心莫安山东城外意难平

在少西岳的日子，是恬静而闲适的。从山东回来以后，王伯当就严令手下，任何来往行人客商都不许劫，所以少西岳，便基本上成了与世阻遏的世外桃源。

关于不许劫路的事，王伯当没有多说，但听齐国远和李如珪的意思，似乎是单雄信一总的下令。我不知道贾柳店厥后发生了什么，但我清楚，徐茂功提议四十六英雄结义，绝不会仅仅只是兄弟友爱那么简朴。我忽地记起几年前，我和二哥还在二贤庄时，他对我说起过必须要做的事。他们在企图着什么，山东举义，怕是不远了。

只管有些预感应这样清静的日子可能不会一连太久，可有他在身边，我照旧恣意地享受着这份清静淡然的快乐。他会牵着我的手，带我看遍少西岳的险山峻岭。回到山寨，我就变着方儿地做各样吃食，古今中外，只要我能想到的，我都只管做出来。他总是吃得很少，可如果是我做的，他便会多吃上几口。我喜欢托着下巴在一旁看着他吃，他吃起来文雅极了，我总是要叹息：上辈子听说书的，说到绿林好汉，总要说人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真该让那些小我私家来看看少西岳的绿林头儿，非把他们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不行……

那一日，天气很好，一早起来，王伯当便说带我去山下走走。我很兴奋，少西岳四周有许多我和他的回忆，我还真有些想再看看当日他养伤的谁人小宅院。

下得山来，他似乎也是一样的心思，驾着马就往从前的那座小镇子小跑而去。我嘻嘻哈哈地随着他，学着他的样子，在马上坐得笔直，却是一会儿就累了。不觉叹了口吻，这小我私家，真正的王谢之后，骑马、用饭、写字、看书……那架势，总是看着就贵气，就雅致。我虽也是将门，可从小国破家亡，许多事娘虽也说过一两句，可到底疏忽了好些。

近了镇子，突然见着好些人，多是女子，扶老携幼地沿着小道往山那头走去。我看着好奇，禁不住停下马来，拉住一个老大娘问她：“大娘，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老大娘瞧了我一眼，又瞧瞧王伯当，和善地笑了起来，道：“女人不是本镇的人吧？”

我点颔首，有些怕羞地朝王伯当溜了一眼，轻声道：“我是来看他的。”

老大娘微微一怔，眯缝着眼又瞧了一回王伯当，低头凑近我，压低声音道：“好！好！女人好眼光，这位令郎一看就是富朱紫家的少爷，长得也好，对女人也好吧？”

我不太习惯听一个生疏人对我的事儿说长道短，不觉有些腼腆。看这大娘笑得颇有几分羡意，我又不禁自得，终于照旧点了下头，小声应了一句：“嗯……”

老大娘神秘地朝我挤挤眼，道：“那女人更应该去一趟了。”

我希奇道：“大娘说的是那里？”

老大娘答道：“女人适才不时问我们去那里吗？我们啊，是去贞女娘娘庙，贞女娘娘灵得很，有少女求个如意郎君啊，新妇求个平安幸福的，都能得贞女娘娘护佑。就连我们人老了，也想去给子女们求个签儿，孩子们好了，我们也就放心了。”

“贞女娘娘庙？”我更希奇了，几年前，我和王伯当到这里来的时候，可从没听见过有这样一座庙啊，我不禁疑惑地朝王伯当瞥了一眼，想着问问他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伯当瞧见了我的眼光，约莫他也希奇我和那老大娘怎么谈了这许久，便也下了马，走了过来。

老大娘已兴致勃勃地跟我解释起来：“贞女娘娘就是我们这儿的人，几年前，她丈夫死了，没有银子，她就在这官道边上跪着，卖身葬夫。厥后遇上了一个盛情的令郎，给了她些银子，贞女娘娘葬了良人，就在那墓碑上一头碰死了。我们感念娘娘，就各人集资给她建了祠，隔三差五地来拜祭拜祭。先前也没想过求娘娘保佑，就是有几个年轻人，领着自己的郎君去拜过娘娘，那厥后的日子，个个儿都是蜜里调油，美的那就别提了！邻里看着羡慕，也都去求求贞女娘娘，娘娘人盛情善，去求她的人人都得她显了灵，兴奋的什么似的。没上几月，贞女娘娘庙香火不停，连几十里外头的人，都特地跑来求娘娘。”

老大娘说得起劲，我却已呆了。贞女娘娘……我想起谁人在客栈哭着求掌柜的收留她受伤良人的妇人，想起那对只能到深山老林求医问药的苦命伉俪，想起谁人终是在山上伤重不治而亡的男子，尚有在官道边上跪在灰尘里的妇人。

原来贞女娘娘，就是当年赵嗣道的妻子，谁人苦命的女人。没想到她……竟自尽了……是因为王伯当说的那几句话吗……老大娘还说是“盛情的令郎”，可若她知道，贞女娘娘的死即是因为这位令郎说了几句重话，她还会这么说吗……

我垂着头不说话，心里很是极重。老大娘正说得起劲的时候，这时又劝我道：“女人，一定要去贞女娘娘庙求娘娘护佑！保你以后跟那位令郎小日子和和美美，早日抱上大胖孩子！”

我还没有回覆，王伯当已笑着开了口：“大娘，谢谢你了，我们会去的。”

我一愣，转头看他，他企图去吗？

老大娘见鼓说有了效用，兴奋得什么似的，笑着就走了。我还呆站着，忽听王伯当在我耳边道：“怎么了，还愣着？上马，我们就随着她们一起去吧。”

“真的要去吗？”我照旧犹豫着。

“虽然。”王伯当翻身上马，一边道，“赵嗣道也曾是我少西岳的弟兄，当年我们又有过一面之交，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的。”

他已这样说了，我便也随着上了马，可心里仍是惆怅。当年，是因为我们，这位赵夫人才起了“死”的念头，如果不是因为那天在官道上遇见我们，听王伯当说了那几句话，也许赵夫人现在还好好地在世……王伯当已走在了前头，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一句话终究是没能问出来：这样去……不会以为愧疚吗……

我们随着那些女子一路走去，贞女娘娘庙并不远，就在镇子口上。走近一看，只是一座小小的土庙，样子很简陋，可里头香烟缭绕，就连门口递级上都有人放着香烛，显然，那位老大娘没有说错，贞女娘娘庙的香火很是旺盛。

我们随着人群一路进去，正殿里有一尊泥像，虽然有些粗拙，但看那样子，明确就是那位“卖身葬夫”的妇人。来的女子有独自一人跪在蒲团上拜祝的，也有和心上人一起双双在泥像前跪倒，低声地说着什么，不时向对方看上一眼，通报一个浅笑。

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王伯当突然牵起我的手，站到了泥像前，低着头像是默默地在念着什么。我仰头看那泥像，不知是居心做成如此，照旧因着泥像时间久了，色调有些暗，使这泥像的脸看上去很是忧伤。我只是一遍一各处重复着对不起，心里止不住地想，如果那天她不是遇见我们，她现在不会是一尊泥像，也不会这样伤心了吧……

我想得伤心，禁不住向她拜了下去，起身时微一侧目，竟望见王伯当也拜了下去。我吃了一惊，王伯当那样自满的人，竟会拜一个已死去的普通女子，我还真没有想到。是因为他的心里也盛着愧疚吗？他没有想到，他的一句话竟就义了一条生命，是有些痛恨了吧……

出了贞女娘娘庙，我到底照旧忍不住问他：“你……求了什么？”为什么拜她的话，我终是问不出口，只好这样道。

他笑了笑，回覆：“那位大娘说是灵验的话，多数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有瑶瑶在我身边就足够了，尚有什么要求的？”

他说得恳切，我兴奋起来，笑问道：“那你为什么也拜了？”

王伯当看了我一眼，面上肃穆了起来，郑重道：“像她那样守妇德的女子，当得王某一拜。”

我听了他这句话，满腔的欢喜都在瞬间没了踪迹，他不是因为对赵夫人愧疚，不是因为痛惜那样的一条生命就这样陨落，而是……赞扬她的所作所为……什么时候，轻生也成了值得敬仰赞美的美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