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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错(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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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冬月,年贵妃薨了。走的轰轰烈烈,极尽哀荣。“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是她依附一生的男子送给她的最后一句评价。在她的灵前,我见到了急遽往复的雍正,名堂化的脸上泛起了短暂的停滞,眼睛盯在一处,看上去神思飘缈。似乎只有几分钟,他拧着眉长闭了一下眼,又旋身脱离了。不知道泉下的贵妃可有看到这样的作别,若是看到了,是长泪双垂,照旧嫣然一笑?

短短一个月,年羹尧也死了,死的磨蹭,不甘不愿。说什么野虎入年家,说什么功高盖旧主,长篇大套的罪状列已往也不外化成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不得善终算是他咎由自取,然而他留给天子的缺憾却是绵延不尽,单单是卸磨杀驴的名头便借着攸攸之口飘出又飘进,对上几年来明日位的重重迷雾,一段段旧账被添枝加叶地渲染了出来,于是,如坐针毡的雍正雷厉盛行地想要堵住任何怀疑点,却在一连串对旧敌的打压后坐实了人们的推测。苦恼的天子,不明就里的世人,尚有我们府里谁人行色急遽的王爷,都在各自的无奈中不行制止地迎来了雍正四年的春天。

“阿其那,塞思黑”我站在窗前念叨着,转身看向桌前的允祥,“王爷,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怎么想?”

“谁悲谁的死了?谁伤谁的类了?”他黯淡了眼神,“你以为,皇上整天看宗人府的折子就那么轻巧?八哥竟然在他府里闹出了人命,还跑到皇上跟前指天誓日地赌什么‘一家不得善终’?我还记得,八哥一向是最重体面的人,怎么悖误到这般田地?比起来,现在老十六老十七虽好,若论行事机敏老练,不知要逊上八哥几多倍!倘或他心宽些,哎!”他长叹一声,“说穿了,皇上推新政本就随处受阻,再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叫人造了反岂不是冤枉?一家大照旧天下大?一家之事关起门来就没人知道了,可是皇上家,一粥一饭都在天下人眼里不是么?”

看看怀里的绶恩,我忍不住说:“这小工具,真险啊,八嫂休了回家,只怕这一世也再难见了。王爷,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事?你说。”

“绶恩的事,皇上真的不知道?”

他站起来看着孩子,心情温柔了许多:“龙椅那么高,又有什么事跳得出他的眼呢?”

我心里清朗了起来,八爷开罪,香绮自尽,弘旺随着被逐出了宗室,只有这个孩子,却是用这么特殊的方式生存下来,带着几多暗流湍过的眷注。允祥走到我身后,舒臂将我和孩子一起圈在怀里,沉吟了一下说:“雅柔,有件事情想跟你说,你是不是坐下听?”

“没事,你说吧。” 我虽已年长,现在心脏却坚强地已经没有什么听不进的事情了。

他犹犹豫豫地说:“年前,听说老十四的媳妇,没了。”说完他收紧手臂,牢牢牢靠住我。

我没说话,略略挣扎了一下,继续低头哄着孩子,允祥有些讶异,绕到我脸侧看看我:“雅柔,你要是惆怅就说出来,你别”

“我不惆怅,我替菀眉兴奋,她解脱了,不是么?他们都解脱了,就这一点谁也比不上,你、我、十四叔,尚有皇上。”我使劲往后靠住他的胸膛,听他真实的续,突然以为很孤苦,我们此时就像两个依偎在无边田野的人,不相互支撑就站不住。实在从前我们也是这样,只不外谁人时候,我们是孤苦于一家;而现在,我们是孤苦于天下

转天,我打发人出去悄悄地请了一块牌位,没有头衔,就只刻了菀眉的名字。我把它放在佛堂最角落的地方,焚香供奉。放眼望去,熹琳、熹慧、海蓝、阿玛、现在又加上菀眉。“真是越来越热闹了。”我笑着,“把我送到这里,岂非就是为了见证你们从人到牌位的历程?你们现在都在看着我么?看我是怎么唱完自己那一出?”

“吱呀”一声,门外探进一个脑壳,望见我转头便笑着说:“额娘在这里,儿子要出门去,企图辞辞额娘的,叫儿子好找。”

“暾儿”我招手叫他过来,用帕子抹抹他的额头,“做什么这么急遽忙忙的?你身子单薄,不要一头汗地往风地儿里跑,仔细吹着。跟额娘说说,这些日子回了书房,你可有好生念书?”

弘暾撇撇嘴:“儿子落下好些作业,光指望四阿哥带出来的那些文章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虽辛苦些,到底清楚明确了。额娘,儿子现在就要去宫里找四阿哥呢,过两天他去了圆明园就不得见了。”

“我可听说四阿哥开始学着接触朝政了呢,你呀,不要延长了四阿哥的正事,咱们的园子也差不多好了,转头搬了进去不就得见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对这个儿子,我总是不太放心,从他小的时候,只要一有磕着碰着,我看到他的伤口就会反射性的在相同的位置疼痛起来。像所有母亲一样,我恨不得暾儿永远在我的掩护里。可是当这个儒雅清俊的孩子站在我眼前,让我看到他的倔强时,我又不忍心用疼爱去桎梏他。

暾儿细心又,就像现在,我淡淡的一句话,他就已经察觉出我的担忧,隐隐的不安随即流露在脸上,又在瞬间被笑容替去,随着说:“实在儿子也懒怠动呢,不情愿整天跑来跑去的,若论这些个《大学》、《四书》上头,问阿玛倒更来的详尽,只是儿子实在太久没见过阿玛在家了。”

我笑着整了整他的假领和袖口说:“行了,多带几小我私家妥贴地随着,早去早回吧,等你阿玛呀,怕是这一年半载的也念不成书了。”

弘暾连忙兴奋地作了一个揖,嚷着“谢谢额娘”就飞跑了出去。我摇摇头,走回自己屋里。绶恩还在睡觉,我拿了几样活计付托给下头的嬷嬷们,便开始像天天一样照着字帖教弘晓认字。没过多久,随着允祥出门的一个小厮先回来报,说允祥这一趟从天津州直接去了直隶南,可能要晚几天回来,要我做主预备皇后千秋的礼,不必等他。打发走小厮,我搂着干珠儿叹气:说起来,我们真的是各司其职了。

很黑很长的一条隧道,我跌跌撞撞的探索着往前走,眼前一阵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有小我私家在我前面不远处,脚步和气息那么的熟悉,我放心地随着他,试图遇上,好容易望其项背,他却突然转过身来。我吓了一跳,允祥,你怎么这样苍白瘦削?又为什么这样恐慌悲戚?我心里喊着却没有声音,我想要上前,却被一阵绿光拖向远处,再也看不见他

“允祥!”我满身猛地一颤,手打在多宝格上,一痛便清醒了过来。伸手一摸后背湿冷一片,全身所有的经脉似乎都在跳动,怦怦砸得我头昏。想不起来是第频频作这样的梦了,每当梦醒时分,看着屋里的残光心中更添颤栗。我翻身下床走到桌前倒了一盅白开水,呷了两口便披衣出门。

快要月中,外面八分满的月亮透彻清冷,我拽了拽身上的褂子,想要找个地方坐坐,冷不丁望见左边书房竟然亮着灯。蹑手蹑脚地疑惑着走已往推开门,只见书桌上铺天盖地的纸张和书籍折子随处都是,允祥坐在桌前,两手交叠枕在头下。轻轻的鼾声响起,我忍不住笑起来,解下褂子给他披上。他脑后的头发又多添了好些银丝,在烛火下此起彼伏地闪着光,我不觉伸脱手去又怕吵醒了他,顿了顿,转身欲走。

一只手被的掌心攥住,我转头一看,他偏头枕着另一只手微笑。我有些讪讪地说:“你看,我倒做了坏事了,扰了爷的清梦。”

他呵呵一笑,直起身拉我坐在他腿上。仔细端详他,眼睛里都是血丝,脸皮也黑粗了些,我想起梦里他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脸煞白煞白的?谁把你吵起来的?这些仆从,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他皱了皱眉。

我忙说:“别冤枉了他们,我是睡不着起来走走,没想到你竟然回来了。”我扭头看着桌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纸,“瞧你弄得,去了这些时日,事情可办完了?”

他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完,也是多大片地方呢?原想着顺路我去选吉地,可是这一头又总得看着,这可不是个小把式,你看看。” 他拿过一张舆图,密密麻麻都是一团一团的标志,“看得明确么?”

我笑笑:“这我那里懂,只是看着这一块块的怎么这么乱呢?”

“这些就是积水的地方,你再来看这张。”说这又拿出一张,字比刚刚谁人略大些,一条条脉络经纬纵横,清晰明晰。他指着中间一块三条河流起点的地方说,“这就是你适才指的地方,原先是谁人样子,现在你看,若是修好了,上头可以蓄水,满则输出灌于干旱地,积下的不多不少还可以养鱼养虾的,这么说明确了么?画这个的人可是个才子,胸中大有丘壑啊!”

看他说的两眼亮亮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满面红光,我合上那些图说:“好了,我如何明确得了这个?你现在怎么得空回来了呢?头里模糊听说朱大学士在京,我就以为你那里也差不多完工了呢。”

“他那是家里母丧,可是把本王给坑苦了,选地的事不敢延误,这一头又离不得。你那里知道,这次头回来的时候,我过雄县那里去看水塘子,也是性急,卷了裤管就踏进去,谁想半寸长个水蛭挂了一小腿,其时就肿了,呵呵,唬的小福子什么似的,赶忙找当地药粉消了,可不敢让你望见。哎?怎么了你这是?”他说着手扶上我的脸。

我猛地回神,发现两颊竟是凉冰冰一片,赶忙伸手抹了抹。他收了笑脸说:“你说你,越大越成孩子了,早些年你那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韧劲儿哪去了?”

“可不是,女人家心眼儿窄,叫爷看笑话了。”我站起来,“你不回屋去歇会?”

他伸个懒腰:“歇不成了,你看我这折子还一个字都没动呢,幸亏被你叫起来,否则皇上跟前要出洋相了。你回去歇着吧,看仔细冻着,再两天就是娘娘千秋,有你忙的。”

“礼单什么的,你不外过目?这泰半天的你都不说问问?”

“不了,有你呢,我对这家里什么心都不操。”他低头开始伏案蘸墨。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拉门闩的时候,我说:“王爷。”

“嗯?”

“家里头有我,我,可只有你。”不等听到后面的消息,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有些西移了,就着一丝寒意,我抱膝坐在书房前胆阶上犯起迷糊,这是雍正四年的月亮,我尚有几多时间和时机,可以坐在这样皎洁的色彩下守着灯下的那小我私家呢?

两日后是皇后千秋,我们少不得拖家带口的进宫朝贺。晌午皇上赏下克食,于是皇后便在长春宫的院子里摆了茶招待亲王福晋。小孩子们难堪晤面倒是快乐的很,弘晓和八阿哥一直嘻嘻哈哈地玩在一起,先头在家里教他的规则也都抛到脑后去了,我怕他不明确让着福惠,眼睛一直随着他转,皇后笑说:“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叫他们自去玩吧,小孩子不碍的,多叫几小我私家随着就是了。”

我颔首允许着,打发秋蕊随着去了。庄亲王福晋笑说:“到底照旧十三嫂修养出来的阿哥不落俗套,就比别人家的更入得皇阿哥们的眼。臣妾见四阿哥跟世子也是这么投缘呢。”

我忙接过话:“福晋说那里的话,是阿哥们不嫌弃,皇上家的阿哥都像皇上和娘娘一般宽仁,对这些宗室兄弟们也都是一样的亲厚呢。”我说着话削了梨子递到皇后手里,庄亲王福晋干笑两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皇后微微一笑:“今儿个天还怪好的,难堪坐在这里热闹热闹,不如把孩子们都找过来。”说着转头招手脚了一个小太监,“去看看阿哥们可得了闲,都叫来吃茶。另外再找小我私家去钟粹宫把四公主请来。”

我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回说:“娘娘怎么不记得了,四公主自请为皇贵妃守灵斋戒一年,早上来给娘娘磕了头就回圆明园去了。”

“呦,瞧本宫这记性,行了,去请阿哥们就是了。”皇后面带一丝尴尬,扭头冲我说,“要说韵儿这孩子真是个重情贴心的,想是皇贵妃事她伤心得过了,本宫怎么瞧着这孩子就是不如以前活泛,静悄悄的看着雄呢。”

我扯扯嘴角,一颗榛仁儿囫囵卡在嗓子眼,咽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只好慌忙端过茶杯灌了一口,榛仁儿倒是冲了下去,却又被茶水呛进气管里,忍不住大咳起来,半口水都吐在帕子里,擦也擦不得了。一面藏着狼狈,一面又记着赶忙起来向皇后赔个笑,正为难的时候,站在身后的一小我私家走上来,用托盘递过清洁的手巾,并用身子半挡着我擦清洁,原先的帕子收了去,另拿了新的给我。

脱离了逆境,我谢谢地看了谁人利落的人一眼,好清秀水灵的一个女人,高挑的身材很有满人的健朗,骨子却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柔媚。我隐隐以为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在哪见过了。除了这个女孩,席间尚有一个正在服侍皇后净手,细长眉眼,论长相不如前一个,可是恬静高尚的气质却是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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