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四十印八(2/2)
人命如草芥。
死俩无关轻重的草民,实在不足惜。
春娘尚不知祖父已西去。她忙着给父亲泡一盅参片,请他先歇息片刻:“爹,我来了,您歇一会儿,咱们轮着画。这样很快就能完工。”
柳熙金咳嗽着推开春娘:“别碰那墨。你碰不得。”
“不碍事,女儿准备齐全才敢动手。”春娘强作笑脸,翻出她带的那些药物,含进口中去。虽明知解不了麝香,能多防范一分算一分。
此趟入府,柳春娘缜密思量过。薛思那边如何安排、娘家如何安排、宁王府又该如何行事,她皆翻来覆去筹划几遍。连李嗣庄要柳熙金画的山河图,春娘也有所准备。
还有什么比摹画更省力的呢?无须构图,无须一遍遍修改炭稿,只消照着现成的样子,照葫芦画瓢画出来即可。现成摆着宋朝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何必再费心血苦苦面壁。
“爹,您看这样画山河图可好?”春娘边回忆名画谱,边铺开纸勾出个大概情形。“从您已经描好的山脉处连接起,连绵至卷尾,让它千山万壑出江海。”
顷刻间,纸上峰峦绵亘,隐约有了天下百川的气象。
“依女儿之见,粗粗画出此样,半月足矣。”春娘放下笔,取手帕擦擦额上细汗,笑着说:“爹,我同您一起画,早日画完,早日接祖父回家去。咱们院里结的青核桃都有荔枝那般大小了呢!娘每天都很惦记您。”
柳熙金托起草样,不住地点头:“春娘,你足不出户,心中竟有如此雄壮山河。此图应成一绝,不可草率对待。爹要用心画它。”
春娘一听柳熙金犯起文人们骨子里的毛病,着急了,忙劝道:“您千万别太用心!单是画完壁上白绢,一个月就得全耗在上面。若再细抠图上那些比黄豆粒还小的人物花鸟,半年都别想回家了……爹,还有‘十二美’整整十二幅得去画!”
“也对,先回家。回家以后爹要闭门一年半载,认真重画一次。”柳熙金饮下半盅参水,蘸足墨,提笔往绢上画去:“春娘啊,爹都舍不得把你嫁出去了。”
春娘也拈枝小狼毫,立在柳熙金身侧。一边画,一边悄声禀明嫁给薛思的事,红着脸说笑几句。父女二人本就默契,此时被“早日回家”这念头鼓舞着,下笔愈发卖力。
自此夜以继日,秉烛作画。送茶水点心的婢女无论何时路过窗下,都能瞧见他们执笔作画。二管家为求按时完成画作,又多拨调两名小厮监督服侍。
眼看着白绢一天天变作了青绿山水,月亮圆了又亏。
这天,贺子南疏通关节,在国子监伺机献诗,奉承妥当宁王第五子,终于有机会进府赏花赴宴。他大清早便收拾齐整,贿赂过引路小厮,急匆匆来探春娘。
“您千万快点儿!万一被管家瞧见,小的吃不了兜着走!”小厮打开锁子,放他入院。
院中草地上一溜摆着十来块砚台,青黛颜色,间以金星闪烁石中。
贺子南心知没走错地方,这一看就是柳家父女在作画,绝不会是别人。蛮溪砚,产自苗侗五溪之地,柳家挚爱之砚。
他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柳家世代用蛮溪砚,缘由并非此砚好或者不好,只因为那是王羲之研墨用的砚石。柳家理所当然世代袭下了书圣的书房小爱好,连柳珍阁的老帐房手里也有一方上品蛮溪砚,天天拿它当最便宜的瓦砚磨墨记账使。
贺子南弯腰拿起砚台,它已经蓄了一整夜的露水雾气了。
此时不需要往里添水就能直接研出墨液,比寻常兑了水研出来的墨汁更浓更乌亮。这是蛮溪砚最独特的地方。也是用它研墨最费力的地方。
与其说是砚墨,不如说是在砚露。
“唉,她一定累得手腕酸痛。”贺子南后悔没带些活血疏筋的膏药。
屋中传来轻微脚步声。春娘呵欠连天,在水丞内涤了笔,揉揉彻夜没合过的眼睛,是时辰出去取砚了。清晨砚好墨,待会儿爹爹就能直接用。那砚蓄墨,可保一日不干涸,实在方便。
柳春娘推开门,沧颓模样一丝不差落进贺子南眼中。云鬓未整,钗环全无。眼下泛着黑青黯色,嘴唇都撩起了死皮,哪儿还有半分昔日红润光泽。
“春娘……”贺子南怔怔站在那里。竟、竟憔悴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是没有翅膀的爱情。——卡尔兹
薛思tnnd有翅膀也是烤鸡。——贺子南
贤兄,少安毋躁,我们是折了翼的天使。——贺子北——
图1、千里整体图,打开一次掉一次颜色那个
图2、仿品局部图,难怪原作者英年早逝……
[注]蛮溪砚:产于春秋时的岑巩,带金星星。王羲之李白都用过。王安石“玉堂新样世争传,况似蛮溪绿石镌”。今称思州石砚,“水石殊质,云滋露液,浑金璞玉,惜墨惜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