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03）（1/1）

羔子挑了一担食盒进来，找地儿放下，抹了一把脸，丈母爹在树下坐着吸烟，奔着仲森过来了。羔子吸溜着鼻子说：“爹，我不懂规则礼数，明美说让我随着您，您老人家教教我。”

羔子除了懒惰没改，比以前多了几分人样儿，仲森颔首说：“有啥难的？多履历两遭，看也看会了。羔子，是男子就得入男子行，在女人堆里前程不成人。”仲相说：“羔子，一辈子不开脸也是大闺女，男子家哪有不通礼数的！”羔子敬重地立着，各人说一句，羔子应一句，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神案上的香火头儿着得差不多了，学田拍拍大腿站起来说：“二哥，我可行令了！”仲相说：“你咋铺排都行，今儿看你的戏了，是《武家坡》照旧《赤桑镇》，学田，大伙等你的锣鼓点儿了。”按着老礼仪，上午供奉龙王爷，错过午时，起了雨神和龙王牌位，到野地里播撒雨露。

学田披了一件青色的斗篷，戴了一顶羽士冠，使出威风凛凛汹汹来。执事的下令大着呢，任他是谁，都得听执事的下令。学田使劲儿咳嗽一嗓子，大伙儿都立起来了。学田说：“龙王爷祭拜大礼，现在开始！”几百口子人站满了院子，凝思屏立，学田一挥手，高声说：“摆供品，上香！”

一阵儿时光，龙王殿前的空场上，摆满了碗碟盘盏，庄稼人要的是一份恳切，摆几个小菜，几样小点心，几个瓜果，菜孬菜好没人根究。学田领着众人朝龙王爷拜了两拜，跪下叩头，口里念念有词：“龙王爷，今儿是您老人家下雨的日子，庄户黎民们没把您忘了，地里干成红土了，您老人家赶忙儿施展术数，播下一场透地雨，救救乡亲们吧。”

烧完了三炷高香，把供品收了，腾出院子烧纸钱。今年善款比往年多，善款的取用，不能留下根儿，除了其他的用项，剩下的钱请了纸钱，堆了高高的一垛。学田领着男男女女，心怀善根，一脸虔诚，挨个儿神灵磕了一遍头，把香火头子请出来，扔在纸钱里，一阵儿红光腾起来，纸灰翻飞，溜直得升上天去，悬在半天里的纸灰，像一群蝴蝶往上攀升。

学田笑着说：“龙王爷兴奋着呢，今儿这场雨是定了的。”几个老人跪在跟前烧纸钱，随和着说：“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一点儿不假，不敬天地，不敬祖宗，哪来的好日子？”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脊梁上，**辣的。天上没风，菩提树纹丝不动，无边的热力裹挟着，每小我私家的背上，像是贴了一块烧红的铁板，吱吱地冒着油汗，油汗蒸发了，晒出一层白花花的汗碱。

烧完纸钱，各人喘了一口吻。再看天上，天空依然无限高远，几块干巴巴的飞云片儿，在天顶上飘扬，阳光白灿灿的，四野里一片白茫茫。云峰越来越高，像堆起来高高的棉花垛儿，棉花垛一会儿长高了，一会儿又坍塌了，一会儿那里兴起来了，那里又消下去了，不厌其烦的幻化着名堂。

菩提树叶像一片片挂在树枝上铜钱，叶把儿枯黄了，叶片儿干了边儿。众人看着天上鼓涌的云团，一脸茫然。此外事儿，好比请家仙送神灵，驱邪避灾，一概女人们张罗，男子神情庄严地面跪在一边，不厌其烦地听着女人们絮叨的念诵声。祈雨是天大的事儿，向来男子们主事儿，规则隐讳多，女人们身子不清洁，龙王爷不待见，只好跪在一边，紧绷着嘴唇，不敢妄说一句话。

羔子娘和明华娘坐在菩提树下，摇着两只黢黑粗拙的手，忽闪着凉风，似乎要打自己的老脸。风是没有的，忽闪过来的也是夹杂着汗臭的热气。

明华娘小声说：“嫂子，这世道啥也不灵了，哪有六月六不下雨的？河流里几年没发洪流了，往年这时候就连阴了，半月不开天，庄稼都晒不出苗来。”羔子娘看着霍老二，说：“天随世道变，羊屎蛋子成精！啥时老天开了眼，一个焦雷，把不做人事的坏蛆霹雳了。”

明华娘明知道羔子娘骂霍老二，抿着嘴巴不作声。心说，当初要不是你这个老不要脸的挑唆，明美不走这一步，羔子一个汗珠子不落，白得了一个儿子，尚有啥不情愿的！

羔子娘翻着白眼说：“看学田能的，不是腰里的四两沉拽着，早上天了！”明华娘恨恨地说：“不是在戏台子上了！学田是个癞皮狗。小满出来说，她公公的脖子快勒断了，小绳子破了股，喀吧一声断了。”羔子娘撇着嘴巴说：“老天收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像学田这样的人收了去，还欠好派差呢。”

老姐俩正说着没边儿的话，学田说：“请龙王，请雨神！”两人赶忙儿爬起来，入到人堆里去了。霍老二领着几个年轻人，恭顺重敬把龙王的神牌请在龙床上。龙床预备好了，放在庑房里的床子，绑了四根抬杆，上面搭了一张红毡，龙王的神牌上，罩了一顶黄罗伞。抬龙床的是黑宝霍定远四个小伙子。霍老二怕这些人嘴巴不严密，狂言乍语的乱说，嘱咐道：“闭住你们的臭嘴，有放不净的屁，赶忙挤出来。”

龙王后面是雨神，雨神坐的是一顶青纬青幔的四抬小软轿。仲相随着雨神，手里捧着雨神的圣水瓶，圣水瓶里插着两根柳枝儿。仲相怕幼年无知的愣头青做事儿不稳重，在人群中找抬轿子的人选，霍老三也算自觉，接了轿杆儿放在肩上。羔子躲躲闪闪，唯恐仲相提到他的名字。

仲相想历练历练羔子，点了羔子的名字，羔子一百个不情愿，嘴咧的像嚼了八个苦瓜，天热得泼火，小软轿没几多分量，远路无轻载，拿根鸡毛走远了，也累出一身汗来，换了别人，羔子理也不理，戴着乌纱帽弹棉花，他是有功（弓）之臣呀，在仲相跟前，他不敢说个不字，驳了仲相的体面，有他的悦目，羔子撅着嘴接了轿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