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节（1/2）

静儿出走后，兆明把铺盖搬到后面空出的屋里去了。他与兰子已经只是名义上的伉俪。

矮山坡地油菜花盛开的时候，公社“破四旧、立四新”社教事情组来到了红旗大队。生产队队长加入一天的学习班后，就在全大队普遍、深入地宣传发动起来。

云鹏是柴禾生产队最先行动起来的。他在保管室门前新开的地坪上召开全队发动会后，第一个将敬奉在堂屋神龛上的菩萨用斧头劈了。那菩萨是用樟木雕的，已被香火熏得漆黑，全没了他奶奶当年请来时那红光铮亮的容貌。

玉梅婶子晓得自己无法阻止云鹏的行动，所以在他还没搬下菩萨之前，就点燃了三柱香，跪在地上鸡啄米似的磕了三个响头：“大慈大悲的菩萨啊，莫怪他对您老人家不敬啊，要降罪就降到我一小我私家身上吧，大慈大悲的菩萨啊……”当被媳妇荷花搀起来时，她额头已经磕出一个鸡蛋巨细的紫红肿包。

劈开的菩萨架在禾场边的干柴棍上燃烧起来，隔邻左右的人远远地看着，满脸的疑惑和恐惧，没有云鹏那副神圣庄重的神态。

请神容易送神难呢！哪有这么送神的？莲娭毑看到云鹏将菩萨劈开烧了后，回家找了块清洁的布将堂屋神龛上的菩萨包好，藏在自己睡房阁楼上一聚集满灰尘的杂物之中。

“奶奶，神龛上的菩萨呢？”盛祖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问莲娭毑。

莲娭毑很警醒：“你问菩萨做么哩？菩萨送人哒呢！”她把搅动猪潲的铁锅铲在木桶边敲得“嘭嘭”响，像是在警告孙伢子不行胡来。

“学校老师说哒，要破‘四旧’，菩萨都要烧掉呢！”盛祖说得义正辞严地。

“你这鬼伢崽，你晓得么哩是‘四旧’？”莲娭毑直起腰，瞪着盛祖。

盛祖翻了翻眼睛珠子，一时回覆不出，扭屁股进了自己的房间。

吃晚饭的时候，莲娭毑高声地对兰子说：“你晓得不？庙冲队里有户人家剁开菩萨时，菩萨的脑壳上都出哒血呢！”

“是真的呀？”兰子和盛祖、顺生都感应恐慌。

“是真的呢！”莲娭毑说得很肯定。

坐在火塘边闷头用饭的兆明插了一句嘴：“那是剁菩萨时注意，自己把自己的手指划破哒出的血。”

“你晓得个屁，这就是报应呢！”莲娭毑高声地堵住兆明的话。她原本想用这个事例震慑一下盛祖，没想到让兆明给搅了。

第二天盛祖放学回家，见莲娭毑不在屋里，他开始在每间屋子里翻箱倒柜找菩萨，可连菩萨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又搬来木梯子，爬上了莲娭毑睡房上的阁楼。

借着屋顶亮瓦上昏暗的灼烁，盛祖终于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了用布包裹着的菩萨，他还在一个小木箱里翻出了一叠封面残缺、发黄的族谱。

“哥哥，你把这书也烧掉啊？”顺生问。

“通常旧的都是‘四旧’，都要烧掉！”盛祖的话让顺生以为有几分原理。

盛祖将“菩萨”和一叠族谱丢在禾场角上，找来劈柴的斧头，几斧头下去，“菩萨”的脑壳就滚到了沟里。他点燃草屑，把劈成小块的“菩萨”扔进去，再撕烂发黄的族谱，天女散花似的撒在橙黄色的火苗上。

莲娭毑背着一篮子芥菜叶回家，老远就闻到一股樟香气息，等她看到那堆冒着暗红火星和站在一旁“英雄”般的盛祖时，心里马上一沉。

“你这是烧的么哩？”莲娭毑高声喝道。

“烧的‘菩萨’！”盛祖说，眼睛里透出胜利者的神气。

顺生跑出来补了一句：“尚有一叠书呢！”

“菩萨”已化为轻烟飘走，烧过的纸灰庞杂地散在四周。莲娭毑气得屁眼里冒绿火。

“你这个冤孽啊！”莲娭毑照着盛祖脸上狠狠地掴了一巴掌。

莲娭毑跪在火堆旁不停地祈求菩萨开恩、保佑。她虔诚地磕着头，全身卷缩成一只焖熟的虾子。

“英雄”盛祖揩着鼻血蹲在阶级边“呜呜”地哭。

社教事情组在大队部地坪里召开了全大队社员大会，随后，一场“破四旧、立四新”的运动迅速地席卷开来，巨细“菩萨”在灾难逃，纷纷化为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