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1/2）

这里的山全是整坨硕大的麻石。一座大山就是一坨大石头，一座小山就是一坨小石头。有的像馒头，有的像鹅鸭蛋。它们无序地散落在村前村后，尚有一些盘箕脚盆巨细的石头遮盖在田间路旁。石头山上不长树木只长浅浅的茅草，田间路旁的石头上不长茅草只长青苔，多数像男子剃光了头发的后脑勺。

桃子的公公曾对桃子说：这些石头可不是一般的石头呢，它是天上的龙王下的蛋。这里是块风水宝地，未来肯定是要出真龙天子的。桃子也笑过公公：还出真龙天子呢，连乡长都没有出过一个。

在这石头窝里，石山冲的祖祖辈辈靠种几亩从石头缝里扒出的田地，靠烧茅草、稻草和高粱秸秆过日子。他们坚信谁人神话，希望有一天会从这些石蛋里孵出一个真龙天子或是一个盖世英雄来。

兰子看着满眼光秃秃、圆滔滔的石山，倒以为挺新鲜挺好玩的。

“姐，你们家的田在哪呀？”吃过早饭，兰子牵着卫伢崽，站在屋门口问。

桃子左手撑着腰，右手指向前面大石山下几块耙平的泥田：“就是那里几块呢！”

兰子看到有几坨鸭蛋样的石头凸起在田中央，像几个刚冒出土的茅草菌。

生孩子前的准备，桃子做了一些。兰子遵照桂芝的嘱咐，又将卫伢崽以前用过的尿片全翻出来，用开水浸泡后再拿到太阳下暴晒。

兰子要去资助插秧，桃子公公差异意。兰子说，我又不是么哩客人，您总是怕我插欠好秧吧？桃子公公笑笑，欠好回覆，只望着桃子。

“爹，就让兰子去吧，她比我醒目多了呢！”桃子说完，朝兰子扮了个怪相。

兰子来到门前水沟边，把捆好的秧苗装满两箢箕，挑起就往上午桃子指的田里去。她两把齐腰的辫子，随着身子的扭动，在腰间荡来荡去。

四周田里插秧的大婶们抬起头，看着兰子挑秧过来，暗自“啧啧”：这女伢长得好水灵呢，你看这身段，这屁股……有些青皮后生爽性直起腰身，呆呆地望着，只差没把眼珠子鼓出来。

桃子的公公也挑了一担秧苗过来了，大婶们给他打招呼：“富爹，前面挑秧的是你么哩亲戚啊？”

桃子公公边走边答：“是桃子的老妹呢！”

“怪不得长得这么悦目！”

兰子匀称地将秧苗坨抛撒在田里，挽起裤脚下田。山里的水尚有点凉，她差点没站稳，手往泥里撑了一下。“亲家爹，我从这边插已往啊！”兰子见桃子的公公直接把秧挑到田那头去了，也就没上田坎。

在旁边另一块田里插秧的一个青皮后生望见兰子，抽脚跑到靠近兰子这边来插。隔着一条田埂，他不停地抬头看兰子，频频想搭腔，又找不到话茬。兰子一厢田插完了，他还没插一半。

当兰子快要将这块五分田插完的时候，桃子提着一瓦罐茶，挺着大肚子，迈着“鸭婆”步来了，后面还跟个小尾巴。

“嫂子吔，你肚子哪么这么大哒？”那青皮后生拿桃子打趣。

“啊，是呢，恭喜你又快要做哥哥哒呢！”桃子随口把话“甩”了已往。

兰子插完最后一蔸秧，直起腰身，用手摸着田角一块箩筐巨细，浑圆的石头，以为它立在田间很碍事的，即对桃子说：“姐，哪么不想措施把这石头挖掉呢？”

桃子说：“挖不了呢，它是与下面大石头长在一起的。”

“是呢，像人卵子一样，摸获得，挤不出，是长在内里的！”那里的青皮后生说起荤话来。

“兔伢崽，你莫痞呀，小心我收拾你！”桃子看到脚边有块干泥巴，只是不利便弯腰去捡。

兰子顺手在田里抓起一把稀泥巴，往那“兔伢崽”身上甩去，正好打在他的后背上。

那“兔伢崽”一脸尴尬地逃了。

桃子见兔伢崽的狼狈相直想笑，但看到兰子又恼又羞的样子，也装着很生气：“你适才应该捡坨石头，打破他的狗脑壳！”

桃子公公在那头看到，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跑过来问桃子：“兔伢崽适才在搞么鬼哩？”

卫伢崽连忙说：“爷爷，适才兔叔叔骂哒我小姨！”

桃子公公说：“这还了得，我去告诉他爹，让他爹捶死他！”他回覆孙子，实际上是在慰藉兰子。

桃子公公适才也看到兰子用泥巴打兔伢崽的那一幕，心想：兰子还真是个烈性子的女伢子呢。

兰子来后，桃子整天像喝了蜜一样，心里特别开心。这两年，雄心随着天龙在外面冲冲杀杀，她心总是悬着，担忧雄心不晓得哪天连命都没有了。雄心偶然回来在村里露露面，他对外人说是在县城里帮人做生意，但他大多数时间是天黑了进屋，天亮前出门。桃子平时连个打商量、说说暖心话的人都没有。现在，俩姊妹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兰子除了包揽做饭、洗衣的家务外，还要带小外甥，搀扶桃子的婆婆到禾场上晒晒太阳。村里一些青皮后生听说了兰子的厉害，平素只是站得远远的瞟看着兰子，斗胆一点的有事没事喜欢从桃子门前经由，近距离地偷偷瞅上兰子几眼。兰子装着若无其事的，心里却总有点自得。

这天下午，桃子感应肚子有些不舒服，付托兰子去烧锅热水，说是想洗个澡。她自己预计是快要生了。

开水烫过的大木盆放在睡房中央，兰子又往盆里兑水，试了试水温：“姐，快来洗吧！”兰子担忧洗澡水会越洗越凉，提了壶开水进来准备兑热。桃子正蹲在大木盆里用手巾往身上擦洗。兰子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桃子凸起的、白白的、冒着几条青筋的大肚子。细小的腰身哪么会遭受得住这么大的肚子呢？我未来也会有这么大的肚子吗？想到这里，兰子的酡颜了。她把水壶放在盆边，顺手关上门，去带小外甥。

桃子洗完澡，兰子又兑水帮她头发。听老辈人说，产婆在月子里是不能洗头洗澡的，否则会落下病根。

桃子背对着太阳光，背过手去不停地整理湿头发，她想让它快点干。

“姐，你想生个男伢照旧想生个女伢呀？”兰子抚弄着桃子的头发，问。

桃子说：“我想生个女伢，女伢听话好带，以后还可以搭个辅佐呢！”

湿漉漉的头发上被阳光下吹来的热风舔干了，桃子说想去床上躺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