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1/1）

在你很小的时候，那足以扑灭一个国家的政治运动竣事了，在你还没来及遭受狗崽子凄凉运气的时候，时代已经大变样，该抓的已经抓了，该上台的已经上台，谁也挡不住历史的洪流，党报上说这是拨乱横竖，父亲说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风水轮流转，你感受他这话更实在，你也能听懂。

岂论怎么说被勉励发家致富的人们再也顾不上搞阶级斗争了，包产到户使人们远离了团体，人与人之间一下拉开了距离，父亲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他说这不是龟兔赛跑，也不是阶级斗争蒙混过关，穷与富这是人在世的基础，你活不在人前头，还不如一头撞死。

‘田主’这个标签给你童年带来了无尽的羞耻。父亲对你名字的叙述让所有人都记着了你这个田主崽子，在你整个学生时代，没谁叫你米三斗这个官名，都直呼你老田主。你和别人讲理，说这是我爹的外号，这即是在我眼前骂他，要是我用你爹的名字喊你，你愿意回覆吗？那些被你‘以理服人’的同学，扑面保证再也不喊你老田主了，可一堂课下来，又忘得一干二净，照旧对你说：“老田主干嘛趴在桌子上发呆，出去玩呀！老田主你在偷看黄色小说吗?”

你对所有说话不算数这样喊你的同学理都不理，他们吐吐舌头，在心里认定了你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蠢猪。虽说田主是个被时代淘汰的名词，但它的腐朽味象一口痰卡在喉咙里，让你说话的时候总是瓮声瓮气，象个大头苍蝇让人随意讥笑。在你上学的第一天，父亲申饬你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行和别人树敌。一生履历了无数政治运动的父亲心有余悸，并不看好未来日子能恒久安宁，他用他田主的狡黠时刻提防着秋后算账，把他崎岖的人生阅历当成活生生的课本，一开始就贯注到你懵懂的脑海。

父亲的教育你时刻记在心上，这是你童年自卑的开始，你的整个学生时代都是在自我关闭中孤苦地渡过，这种孤苦在你上高中的时候因为一个叫麦丹妮的回族女孩的突入，而发生了某种变化。你们家和麦丹妮家虽说相隔只有一条黄河，却因为两族人很少来往而互不相识，民族之间的隔膜抹杀了你们从小青梅竹马的可能。

和回回村隔河相望，在这散落着几百户人家的黄河两岸，回民和汉民很少有实质性的往来，在你们这边，最阔气的修建要数河沿上的观世音菩萨庙，原来的菩萨在文革时已被铲除，幸亏菩萨是泥塑的，活过来倒也容易。新的菩萨比原来的越发雄伟气派，所有汉人的三生在不灭的香火中无尽地循环。新菩萨庙是文革后一斤麦子两斤麦子挨家挨户摊派来重修的，那时候虽说破除迷信的余毒已经散尽，妖妖怪神任由你去信仰，但政府一心扑在奔小康这件民族生死攸关的大事上，还顾不上思量让你奢侈地去供奉一个虚无的神，就连扑面把信仰高于一切的穆斯林们，也等不来政府对年久失修的清真寺一分钱的拨款。

在河那里，最辉煌的修建同样是耸立在河岸最高处的清真寺，所有穆斯林的今生和后世都因安拉而获救赎和被赐福。寺的历史比新中国还长，听说在明朝就有了，虽说文革的时候因为‘少数’躲过了连菩萨也没躲过的那场政治浩劫，却也看出它自然的破败，这成了全村穆斯林心中的痛，贫穷让他们心中的圣地厥后又继续破旧了许多几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