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天第16部分阅读（1/2）

孤力奋战是最悬殊的战斗。看来，今夜，九名刺客并无全身而退的希望。尽管，他们愤怒着，愤怒得如觅食的野猪，獠牙所向，播撒出死亡的骇怖。

九股汹涌的洪水各自噬咬着，怒涛滚滚，席卷而来，席卷而去。

大堤坚固！

而人墙组成的大堤如故，依然成了不规则的闭合曲线，此退彼进，彼退此进，极具张弛性，饶是如此，还没有崩溃开来。

夜色深到了最深处，就会开始褪减。在计划里，这是九名刺客引身而退的最后时机了，天再亮一些，就会多一分危险。

黑暗，是刺客的帮凶，光明，是刺客的杀手。谁也躲不过光明的追击。

…

要不要帮他们呢？影刺想。

影刺只是路过这里，他要将一份重要的信笺送往弥渊。

起初，他只是想作为一个旁观者，并不想掺和进来。对于刺客，没有赏金的杀伐的确太折本。

他想了很久，因为在刺客的词典里没有“救”的概念，只有“杀”或者“不杀”，那么转化一下，就是“杀”还是“不杀”洛厄尔呢？

杀掉洛厄尔与搭救九名刺客之间有多大的相关性？这个又超出了帝国第一刺客的思考所能及的范围。他能够理解的就是，“杀”即“救”，“不杀”即“不救”；另外，他还想知道“杀”的意义在哪里？“救”的意义在哪里？

对，“在哪里”。按照他和一位人的谈话，世界上确实有一种叫做“意义”的东西，藏在身边的一个地方，只要注意一下，就会发现。

可是，就这位帝国第一刺客的经验，他很少发现“意义”在哪里。通常这时候，他会把周边的一草一木都发掘一遍……

在刺客的世界里，总会有人告诉你相信直觉。而且当且仅当自己的直觉。

一种莫名的冲动。有意或无意，越是能够勾引起洛厄尔的战斗，他也越是舒爽。而如果要和一头狮子搏斗，不妨激起它最强烈的。

麻痹，是小人行径。

影刺眼中，洛厄尔已经燃烧，一个巨大的火一样的怪物，挥舞着四肢，狂乱，但有节奏。只不过，这燃烧是暗色的。太黑暗了。

但，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喊救命。拼命地救助自己，救助将灭的魂体。

在他看来，那黑色的蝎子尾一样的物什可怜地追随着自己，但连衣服片都粘不上。如果“嘲笑”也有能量，那么它该粉碎才是。

影刺还不想出手，至少他没有这样的冲动，直觉告诉他，还没到时候。

所以，在洛厄尔看来，眼前这人猴子一样胡乱的窜跳，屁股着火了一样。

连远处的嫣语都看不明白，她已经在混乱中确认了那就是影刺，然而他绝不还击的态势，又让嫣语莫名这人？这人就是神龙帝国第一刺客？

一如在媚山之上，击打月狐的场景。

谁又能明白！混乱之中，可爱的影刺先生在寻找“意义”——藏在哪里呢？这身边都被翻了一遍了，结果发现自己“累”，难道这就是“意义”？当然不是，无论在何时何地这样的上跳下窜都会“累”，“累”不当作为“意义”。地球人都知道。

他想问嫣语，你能告诉我，这时的“意义”在哪里么？

然而关于此，他也只能回忆起“有一种叫做‘意义’的东西，藏在身边的一个地方，只要注意一下，就会发现”这样的一句话，别无更多，既然在身边，当然能呕发现，他想他足够聪明，聪明到可以发现，而现在，他发现不了，“意义”何在？嫣语何在？

脑袋里犹如万丈悬瀑，每一颗粒的水珠都是嫣语，笑的样子，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正襟端坐的样子，侃侃而谈的样子……每一种样子都关联不到“意义”上来，只有一句话有一种叫做“意义”的东西，藏在身边的一个地方，只要注意一下，就会发现。

他想，这句话太深奥了，难以理解；或者，根本就是一句假话。他决定把这么一句疑似假话的“意义”放在一旁，尽管，在他的直觉里，博闻多识的嫣语是从不说假话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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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第五二话 憔悴（1）

暗黑的天空渐消，冰蓝的苍穹冉冉升起。古老的原野已经沉寂太久一枝绿叶抖落残冰败屑，任那荒凉堕入尘埃。

不确定什么地方，一棵甚为沧桑的树下。

两行泪河流淌，蜿蜒而下，汨汨作声，白皙的面庞像是两爿阔野，中间耸起的鼻梁分开。两个眸目里闪烁着泪花，泪花与眸目里各有一个背影，一动不动，背对着她……

两个螺髻轻挽，一袭薄纱裹身，她彳亍着，想要走上前去，拾起他垂下的手臂，悠悠叹息。

但她终究没有走上去。她看着，心里面乱糟糟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想做什么双手双脚又不听使唤，像个木讷的人一样，不能动弹。可怜的一颗心啊，疼、疼、疼

她想说“流血了，痛吗？”

她想说“为什么？这样做。”

她想说“让我抱抱你，好吗？”

她想说“谢谢。”

她想说……

她想说太多，不管说多少又觉得太轻，太轻，留不住；哪怕留得住，裹住他的手臂，让它不再流血，她的心或许不再如此疼，或许好受一些。

他披散着头发，略略有些凌乱，长袍上撕开了几个裂口，耷拉下来的布片无精打采，偶尔行动的风撩起它们无辜的叹息。他站着，一只手垂下，另一只手自胸前横掠，抚着这只臂膀。垂下的手臂顺延着流下红色的液体，一大滴，一大滴，扑倒在地上，啪，啪，清脆而响亮。仿佛行乞的人无力地敲打着有缺口的木碗，世界荒凉。

两条泪河更加如决洪一般地恣肆扑朔。

最终，还是他先说。

“能……能告诉我，今天的‘意义’在哪里么？”

他说话的声音显得吃力，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急促的喘息，但是，他的嘴唇撇了撇，似乎是笑了。得意的笑有几分苦楚。

泪水敷满了她的面容，却强自挤出三分松懈，旋而又焦急地思索，不知所措。

她走上前，两只手穿过他的腰间向前慢慢摸索，环拢。头颈靠在他的臂膀上。

“呀！”

她本想说点什么，破涕为笑的那种。可是忽然惊讶，大惊失色，以至于“呀”地叫了出来。

她的双手颤抖着，上面沾满了粘稠的液体，仍有几许灼烧着手指。

那先前说话的男子也似察觉，转过头，努力睁开了沉沉双眼，一丝脉脉。是了，她是安全的，她没有受伤。

他紧张的面容比爱你的安详、宁静。只是眼睛无可挽回地重又闭上，接着身体也跟着旋转，仰面后垂，扑通一声闷响，脱离了女子尚未握紧的怀抱，倒在地上。

一个手臂粗细，一尺长的物事扎在他的左腹。浓浊的血已经漫透周围的衣服，一大片的污渍。

一大片血渍！

他干净的唇角也开始流血，他的身体开始变冷，一点一点，温度溢掉了，再也不回来。

这已经不是他，而只是他的遗体。

一霎时，她喘不过来气，仿佛天空压下来，压在她的胸腔。天空压下来，压在她的身体上，裹住她，又生出两个小翅膀，扑闪扑闪地飞了起来……

他走了，去了陌生的国度，只留下它，冷冷的。

嫣语抱起冷冷的它，心内的疼与痛纠结着，抽打着，喊叫着，一刻也不准休息。似乎路程也要戏弄她，变得长长的，在通往弥渊的方向。

男子的身体如此长，两只脚时不时地踢打在地上，却又如此轻。像是抱着的，不是他而只是一个影子。

她轻轻地唤着，唤着一个将要成为过去的名字。她崇拜的人，她热爱的人，她思念的人，然而这时，睡着了，来不及一个完整的拥抱，来不及回答一个傻得不能再傻的问题，来不及做太多太多事情……他睡着了。

长长的一路，直到太史昙圣跟前。她一直唤着他的名字影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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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第五二话 憔悴（2）

脑海里充满了他的影子，活动的，无可匹敌的，帝国第一刺客。火龙将他缠绕，游走在人海之中，所向披靡，如风湮草。

敌人追在身后，乌黑色的一只伸长的手臂，横空劈去，甩出噼里啪啦的怪声。

影刺不躲不闪，因为裂云追不上他。

裂云何止追不上他，连追他的火龙游走都不上，样子就像火龙后面生出了一个尾巴，而那个黑色的尾巴正在一点点离去……

影刺游走火龙，冲向了九名刺客的包围圈。

并不知道做什么，他能做的只有杀人。

杀死阻挡者！

九大刺客似乎仍在抱着一线希望。是的，他们仍有希望，只是他们的希望不是自己，而是信赖的陌生人。一剪还愁的主人萧霆如不认识，其他八个也都不认识。

另外，这八名刺客用着形色各异的布巾裹住脸面，只露出眼睛，兵刃泛泛无奇，只有一个龙吟呼啸，却是花仙子的无缘剑。

若是邺宫撤退的余众，然而不见宁莫尘的蒲甲扇，倒也奇怪。

时间越是推移，越是对刺客不利。

这时，一个灼热的火龙滚滚而来，无所畏惧，倒把人冲得乱上一乱。趁着混乱，九名刺客厮杀冲刺，渐渐相互靠拢，背靠着背，也形成了一个圈，事情就有了转机，比被分散包围好了一些——

而且，如果忽然而来的救星不忽然而去的话，逃跑将不再是奢望。

火龙游走，将包围圈烧出一大块豁口。

几个奋勇的军士挺起长刀，跃入火龙中，旋而被烧成焦炭，飞了出来。兀自哀嚎不已。

几十名弓箭手在不远处集结，搭弓扣箭。

火光照耀下，箭头与箭身泛着霍霍白光，属于镔铁打造。张弓之人皆是凶蛮之相，臂膀外露，甚为虬劲，块垒重重似是顽石精雕细刻而成。所张之弓，皆是铮铮而鸣，蓄积了无上强劲治理，只待勃发而出。

射出的铁箭，会在空中完成一个优美的直线，贯穿敌人胸膛。

弓箭手并不多，只有三十个，分布的方面极其奇特，呈圆弧状分布。箭头所指，是那火龙，亦是那游走在火龙之人。

今夜，注定是个大丰收。洛厄尔自然地会这样认为。

他虽然追不上影刺，却不恼怒，他有不恼怒的在握胜券。一切尚在意料之中，一切还在按完美计划进行……

只在这时，一个娇惹的声音大喊“小心……”

她似乎还能够说更多一些，小心什么？她还没有来得见说明，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飞了起来——其实她也正要跑过去，企图为他抵挡弓箭做一些什么。可是一只大手抓起她的后背，掷了过去——她以更快的速度奔向目标，却完全不由自主。

她奔向自己原本想去的地方，是那鬼使神差的裂云的前端。樱鬼看的方位很准，以他多年工程师的经验，同时扭曲着卓约的身姿，发出怪腔“洛厄尔，你可看准了，”话说到这里，嫣语的身体已经飞到了三丈开外，一掷之力，何至于斯，再说到“又来了一个。”的时候，火龙遁隐。

樱鬼的一掷之力巨，可是还没能到逃出影刺眼力的地步。那一瞬，他已经听清“小心”，他也已经看清那在空中飘荡的身影多么似曾相识，

影刺的记忆力并不差，同时就唤出了她的名字嫣语。

在这里遇见她，真是一场意外。一个美丽的意外，也是一个危险的意外。就在那一刻，火龙遁隐，有一朵灿然之花盛开在他心怀。

他纵身而去，去托起那飘荡的身体，不顾裂云的追击，不顾十支雪亮的箭矢……那一刻，他舍弃了一切，天地明亮，唯一可见的就是嫣语，因为他就是天地。

天地晦暗，唯一可见的还是嫣语，因为晦暗之中，他能感觉到她，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周身的温度。对于他，这就是启明灯。

对于他，这才是启明灯。唯一的。

他一手隔开裂云，完全不理会迟来的箭矢，抽身而退。十支箭矢迟到了多久？一支箭翼划破他随风飘起的衣衫。再多一分，也不能伤他。

洛厄尔并没有停滞。弓箭手也没有停滞，又十支雪亮的箭矢射向他的前路。洛厄尔追来，回甩裂云，另一只手里已多了一件尺来长的短物，乌黑色，一如裂云的乌黑，近在咫尺，刺向嫣语。

瞬间的变化，已使她不能嫣语，睁大眼睛，看着满面春风得意的洛厄尔带来一阵旋杀之风。

没有惊讶，没有时间惊讶，一切惊讶都在发生之后。

死亡的气息弥漫。瞬间。美丽的邂逅。

就在这时，一声长啸，银耳修白长剪冲天而起，砰砰作响，数支镔铁之箭转向飞往他处。萧霆如断定，影刺没有恶意；然而如果没有他的一时帮助，今夜难捱过。他并不知道那人叫影刺，他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

又一声龙吟，无缘剑指引着清冽的水龙与裂云纠缠在一起，裹着它黑色的躯体。死亡之幕就此撕开。

裂云只是缓了缓，还是掠向影刺的背后。

有三个人看到了刺向嫣语的短锏，影刺、嫣语、洛厄尔，只有三个人。他顾不了那么多，将嫣语微微向上托举，另一只手斩向洛厄尔的手臂……

那一瞬间，嫣语说“不要。”她哭了，不经过酝酿，泪雨滂沱，她要做些什么，却不能动得一动。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她要验证，可又不敢，她怕，一切如她所料。

修白长剪也已掠来，掠向和影刺擦身而过的洛厄尔。犀利，破空而至。

影刺拍中了洛厄尔之手，一股炙热激射而出。洛厄尔讶异，立时收手，疾速而过。一着得手，影刺丝毫不见得意，将嫣语放到地上，转身又是双手向洛厄尔掠来，毫不迟疑，一气呵成。但他没能击中目标，洛厄尔早已遁远，与萧霆如纠缠打斗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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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五三话 雷鸟（1）

清初时分，丛林包围的西上塬，万分阒寂。

人影浮动，那是巡逻的士兵。他们像往常一样仰首，冰蓝色的苍穹，没有点点星光，也没有月。被四围的桴木包围成圆圆的天井，如往常一样，孤傲而阴冷。

无须多在意，他们知道，天就要亮了。

就在一低头的霎那，天空上一个影子飞过，在冰蓝色的苍穹滑翔。那是一只鸟，飞得很高，却依然能够分辨翼、尾、首。

大鸟变大，它在俯冲。双翼伸展，保持身体的平衡。旋而又上扬而去……同时丢下了一个圆球状的黑色——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只能辨认为黑色——的物体。

黑球作抛物线下落。等待一会儿，这样的黑球会增加到三四颗之多。再等待一会儿，黑球会在低空中燃烧，但凡碰到什么，一接触，即刻爆炸，声音巨响，烈焰滚滚。

并没有结束，这只是个信号。开始的信号！

爆炸的巨响过后，天空上立时又有大鸟出现，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排成斜“”字阵列。

来不及数清多少只，只见俯冲而下，紧接着，黑色的丸蛋如黑色雨一样落下……燃烧在低空中，紧接着触物即炸。

尽管每一粒丸蛋都不似第一粒的巨响，也没有它的烈焰广阔，可是这数不清的丸蛋爆炸效果集合起来，已是第一粒难以相媲。顿时西上塬多处着火。

…

“哇靠！”

巡逻的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仿佛见证奇观似的。是，的确，这很壮观。但不是吃惊额时候，早已有个醒觉的伙计嚎叫起来。

呜——喇喇，呜——喇喇——

不刺耳但足够响亮的哨子声。天空上井然有序地飞着鸟，西上塬却已是乱糟糟一团。

西上塬并不算得上广阔，只是被桴木林保护起来一大片高丘。如果丈量一番，也只有邺宫区的一半大小。而邺宫在牧野十八城中只能算个中等城市。

但是这里很热闹，也许是圣土里最热闹的地方了。

这里驻扎着八千左右的士兵，还有训武场，耕作场，但并没有房屋，只有帐篷，一座挨着一座，然后整个区域用栅栏简易而坚固地围起来。用栅栏将整个桴木林阻挡在外面，每隔一定距离就有哨卡，有值勤的军士。

西上塬，只是一个暂居的地方。不会在这里久待下去。

西上塬，没有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