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天第6部分阅读(1/2)
小院的墙头。猫的寂寞无人知,亦无人可解。一只猫的寂寞引起另一只猫的兴趣,却是人所共知的道理。
萧霆如正在饮酒。他本不饮酒,只是现在嚷着花仙子的酒好喝,痛快。他的痛快随着酒杯的增多而愈显得寥落。他从不喝同一杯酒,每一饮下怀,酒器酒杯更换,但凡爵就有一百七十二种,樽有六十三种……朱元亨豪藏,都搬了出来。
没人劝阻他,也没人陪他共饮。花仙子斜倚长塌,闭目神思,宛如一朵夜深的玫瑰,好似待着清晨的雨露滋润,方能再次熠熠。
宁莫尘一人仰天独立窗前,寒气自外袭来,衣衫飒飒有声。只是他望了这么久,不知道在望些什么。
值此时际,朱元亨已然甍逝,公子扶兰与苏荃一个战死一个失踪,若论家世资望,就数着三个人最有权威,人人惟其马首是瞻,三人不说话,众人亦皆默默。
萧霆如大呼道“好酒,只是此时已经完了。”他停了一会儿,还是没人说话。他接着又说“恶童,美酒!无奈已罄。如何?”
恶童是一个人的名字,面容姣好,亭亭如荷,秀色可餐,此时侍立在花仙子身旁,神色之间甚是爱抚。他听得萧霆如唤,移目相看,这个萧城主已经醉态可掬,身前案上樽爵琳琅,陈列如丛,恶童道“萧城主可是饮得高兴。”
“高兴奈何,不高兴又奈何?恶童,美酒!已罄。”
“萧城主还要喝?”
“美酒!已罄。”
“呵呵,萧城主的意思真耐人琢磨。”
“美酒!已罄。”萧霆如反反复复这几个字。
“萧城主可是要加酒不?”倒是把恶童糊弄了,他本是天底下最纯真的人,最纯真之人当然知道萧城主的意思是“酒喝完了,再来点。”可是此时大非平常,“美酒!已罄。”的意思其实只有两个字“完了!”
对,是完了。大厅内众人脸上各自一副倦态,美酒已罄,我心何悲。
如是我闻,萧霆如借与恶童说话的机会,传达自己的意思于众人听。恶童岂有不知,他即使知道,又能作何?
只听花仙子道“恶童,去给萧城主拿酒来。”她此时是回答,也是表态此间美酒已罄,仍有窖藏。
这里面的暗话并不是每个人都清楚的。
恶童欢欣鼓舞地去了,世间于他本没有什么忧愁,他的天他的地他的床榻他的食槽便只有一人,花仙子无论说什么,只要对他说的,他就会去做。
此时,天格外的阴暗,仿佛溺死之人的眼珠,浑浊不堪。恶童一出门就感到了这个情况,可是宁莫尘已经盯着这个天空望了很久,他可发现了什么?说实在的,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却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梁朝望。他说“只是不知道梁朝望哪里去了。”
他为什么提起梁朝望,一个弄不清来历,自诩为东坡主人的浪客。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但绝没有人相信他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他去了哪里,所以宁莫尘叹息着对天而问,这样显得一点也不唐突。
可还是有人心里震了一下。梁朝望这个人,去了哪里的确很重要。他是个聪明人,至少有很多人可以证明他是个聪明人。但就汲水一说,这种常事有时候会变得困难无比,比如天寒地冻,木桶就不大好使,一不小心会冻在冰臼里,一不小心会跟什么冻在一起,不舍得分离,而且通常,无论小心还是不小心,提着桶水走了一段路发现,桶里面没水了,全是冰。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水遇见了冰——这事情跟理没关系,说都没得说。
所以,自从冰异践踏圣土,冰霜封禁大地,吃水用水成了民生的头等大事,也是亟需解决的难题。可谓江山如此烦恼,隐无数英雄竞折腰。
有人这样建议,深挖沟,广积水,建个地下水渠,通往家家户户。这个浩大的工程对人力要求非常高,只可惜冰禁之后,圣土人丁寥落,死的死,被抓的被抓,有投资有创意有老板就是没员工——因为员工荒问题只得作罢。
有人这样建议,就地取材,溶冰为水。冰禁之后,谁家没有几块冰啊。在因地制宜的指导思想下,这不愧为一个办法,可是仍然需要两个难关的攻破一卫生问题,就地取材也得是“材”才行,冰霜有厚有薄,有浓有淡,白色的有灰色的也有——这提出一个收集与纯净技术的问题,其次,二热量问题,太阳天天在天上跑,也没能将冰霜化去半厘半分,拿什么作持久而且有效的热量——这个热源令太阳都感到羞耻。这个建议听起来很合常理,做起来就有点扯淡,所以也没实施。
有人建议,逐水而居。水是死的,人是活的,逐水而居的思想大大解放了人们的思想,当时很受欢迎。但有人反对。富豪阶层就特别反对,他们须得放弃现在象征身份地位家世资望雅韵的豪宅,去和勾栏瓦肆之徒杂居,委实有点没面子。富豪富的是面子,穷人穷的是里子,这一千古不破的窗户纸马上就被揭开了,这是富豪阶层抛出一个理论众人蚁聚水畔,生活垃圾影响水质,恐怕不利于健康。健康人人都有,人人关心,是人类的共同话题,富豪站在人类的高度探索水的问题——探索的结果是否决了这一议案。
再提,再否。
也不知道提了多少个,于是乎否了多少个。话题依然在延续,问题依然没有解决。这时,大街上奔跑着一个人。他去的时候桶的外围冻满了冰渣,悠悠然而去,回来的时候桶里面盛满了水,如风狂奔。
这就有个道理,这和极寒极冷之地的人|岤居堆雪为屋一样,那并不是体验有多冷,而是取暖。众议难决的难题就是被这个人解决的,这个人就是梁朝望。
036 第二〇话 余波(2)
梁朝望发明这个汲水法,按理说是有专利权的。只是这个方法太简单,一看就会,一用就上手,委实不需要什么培训教程之类的普及方法。虽然有了发明,有了专利,梁朝望的茅草屋仍然没有加上一砖一瓦。
这样的难题被这样简单的方法解决了,有些人大不以为然,精细钻研了梁朝望的一举一动之后,发明了更多更巧妙的步骤,比如如何跑步才能不让水洒出或者少洒出,比如臂力与水桶大小的diy定制,比如纹桶学,让每一个水桶物有其主,比如冰层厚薄的学问等等。这些人的研究惹起了另一些人的兴趣,他们再加研究……于是又出现了第四波人、第五波人……
这是一个创新扩散的过程,也就是说,一个革命性建议提出以后,会陆续不同时不同步地传播。并非像课堂上一只嘴巴说四十五双耳朵听一样,四十五双耳朵是互不影响的,但因材质不同而理解有别罢了。但创新扩散理论所研究的课题认为传播的过程又是相互影响的过程,而且也是一个嬗变的过程。
作个~z的比喻,假如bc正是一个创新扩散的过程,b中有一部分是,c中有一部分是b,假设都是05,那么c中只有025的,假如fg是另一个创新扩散过程,而g中也融入了b的部分也是极为可能的,再加上n;xy,op等等这样的创新扩散过程而且彼此融合……最终会催生出n+1个的变异体(原先的相比于n之众多也就显得有点另类),假如z为众多之中的最新上市一成果,见到了z,恐怕也感到风马牛不相及,就像标枪见到原子弹一样吧。
所以当梁朝望漫步大街上,看到自己的冰桶变成牛车的时候也是哑然一惊。
总的说来梁朝望是个聪明之人。是人人信服的。当人遇到困难时,就想想自认为比自己聪明的人身临其境会怎么办。
所以宁莫尘问梁朝望哪里去了。无论他去了哪里,反正不在这儿。依照他的聪明选择不在汉章宫内,也可能早已不在邺宫范围了。宁莫尘这样说的时候,他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确了。
这是个深刻的话题,需要细嚼慢咽才成。
然而上天似乎并不愿意施舍太宽裕的时间。就连他们的休息也觉得厌厌久长了。
恶童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也没有提着酒壶,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美女,一个面目苍白身披铠甲的人。她叫沧月。“我找苏荃。”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戒备。
但凡经历杀戮的,她的戒备都能看出来。恶童站在她身边,兀自不能自醒,嬉笑着说“她找那个美女将军。”说完转身即去。同时,花仙子唤住他道“你哪里去?”
“萧城主的酒我还没取。”
“取酒不差一时片刻……你过来。”
花仙子唤恶童过去,恶童哦了一声,就开始往那走。不想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一个声音甚是凌厉“苏荃何在?”
对面花仙子勃然站起,疾声道“在或不在,与你何干?”
那银甲生人哼哼一笑,谙声道“想必就是你了。”同时一把将恶童甩出,五指箕张,如缚鸡之爪,狠狠抓来。花仙子亦是愤怒,无缘剑轻挑,就地反击。都是一副不顾死活的表情。前者是拼命,后者是顾不得死活。
只可叹花仙子连战了几天几夜,此时哪有几分气力,没几个回合,就被一股无名之力震的远远飞出。沧月挠身纵上,蓄力虎口,又是一记恨不能捏碎敌人筋骨的招数。众人的眼光都盯在这一抓的指尖,却无人能够上前制止。纵使无人能够上前,几件飞兵暗器已然赶过来。如果沧月必杀花仙子,纵使飞兵暗器临得己身也已经完了。
沧月此行,必杀所杀之人。她却没有那么急着要杀人。她几招之内打翻花仙子,更加年轻气盛。她转身将暗器一一打落,却有一件极其骇怖,正是来自宁莫尘的火鸢。
“没想到在此能见识到名列炼魔九兵的蒲甲火鸢。一定要领教了。”众人都知道那是一把蒲甲扇,却不知道竟是炼魔九兵的一种,那银甲生人此话一出,立时众皆诧异,各自疑问地望向宁莫尘。
宁莫尘微一抱拳,向那银甲生人,她回敬以礼,道“沧月,沧龙任之女,今日我杀苏荃,明日与你再战;今日你若阻我,连你一块杀了。”
宁莫尘听了兀立不动,他知道,此人能在数招之间击倒花仙子,自量并非敌手,但若有由她在此张狂,也非本意,所以他只站着,并不说话,眼神凝结在那叫沧月的银甲少女身上。
杀机浮动,却异常地沉静。
“月儿,”一个纤弱的声音自门庭传入,幽微如丝。银甲少女的心神登时有片刻松懈。只见一人飘飘而入,乌衣裹身,薄纱掩面,两只纤纤玉手半笼胸前,她不看任何人一眼,宛如大厅之中只有沧月一人,她径直走到她跟前,“月儿,还认得我么?”声音柔软,大有爱抚之意。
“墨姐姐,你,你还……”银甲少女甚是动感情,竟有些抽噎。
“月儿,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
“墨姐姐,待我杀了那贱人,就带你去见将军。”说完纵身就动。
乌衣人一把扯住,道“杀她作甚?”
“她杀了爸爸,我要报仇。”
“沧叔……难道……已经……”
银甲少女默不作声,依然啜泣,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一时怔忪。
“哼……”银甲少女发狠,可仍被乌衣女子拽着胳膊不放松。
“谁杀的?”
“就是她。”
“她能被你打倒在地,怎么可能杀得了沧叔。”乌衣女子一口一个沧叔,竟是如此亲切,断然不像是称呼昨夜那个蚕食尸肉的家伙。如果她见了那种场面,不知这一句“沧叔”可还唤的出否?
沧月一怔片刻,她知道,自从爸爸借助轮回戒的法力在四棱钉锤中加注蓝心骷髅,功力十倍于前,轮回宝殿上的武士都不是他的敌手,何况寥落的陆地上,更何况这个几招就被自己打倒的妖女?她想了片刻,厉声问“我问你,你是不是苏荃?”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花仙子还是不肯松口,暗想若非体力减少了七成,一定要将这银甲少女教训一番。
“她叫花仙子,不是苏荃。”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出现在乌衣女子身后。
“你又是谁?”银甲少女转身,问他。
朱方文,有人认识他,大部都分认识。
037 第二一话 玄戒
还是那里,汉章宫,一些人的命运在这里结束,换了新人——他们的命运将从这里开始。
斗笠如锅盖,玄衣劲服,背影清越,只是略显些单薄。他摘下斗笠,长发如云落,蔚然堕地,他的双耳泛着异样的光芒,双耳的形状也与常人不同,腮后菊花一般的印记,很是可人。
大厅里只有他一个,背后空旷。空旷的背后却能听到他的喃喃如呓,“神龙……圣土……哼……唯我大海皇……”
声音极小,却极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余音。声音完毕,他将斗笠随手一掷,略略昂首,长发在后背如蛇逶动。
他站立的样子,从背后看也觉得飘逸。
窗外,雨水如涂,无休无止,像是肮脏的世间被命运的车辙反复碾轧,不得已的怨诉般。
身后,门外,一个雄浑的响声“有报。”
“进”,阶上站立的男子也是一股劲声。
“报,已搜查完毕,庭院五十八,房间千一百四十余,大路六十三,小径百二十余,未得一人,得牲畜大小万余。所有路径,草木不坏,所有庭院,置备整齐。下一步处置,请将军制宜。”
“山坡,丛林里也曾探过。”
“在探,不过蛛丝马迹都没有。”
“若有蛛丝马迹就不用探了。”
“是,我已传令,如有蛛丝马迹,以风吹为号。”
所谓风吹为号,就是借助风的流动力,传递海族特有的讯号。因为风的方向和流力大小都不稳定,所有只用来报警用。并不传递更为详细的信息。
那玄衣长发人听到这儿,也就没说什么,不置可否。
阶下军士也是玄衣斗篷,体格魁梧,却鞠躬如瘁,甚是恭敬。他等了一会儿,见没有答话,也不知是退还是接着再言,霎那间僵在那里,如果揭去斗篷,相比尴尬已极。过了一会儿,他才抽身站立,退在一旁,两耳恭听,不知是在听外面的讯号,还是在等阶上玄衣长发人的号令。
远远观去,虽然一个阶上,一个阶下,两人头顶的高度却是一般。阶上所立的,竟是个矮子。
等,再等。矮子将军似是心中自有帷幄,不转身,不回目,不惶不急;也似乎心里纠缠着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大厅里重归静谧,就像他刚走进来一样,一切还是原来样子,多了一串脚印。这一串脚印没有回环往复,径直走向阶上主座前。
窗外雨水如涂,尽说些哀怨的往事。
轮回十戒,就它分裂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这个世界不得安宁。战,只有战争才能带来绝对的秩序。
静了不久,门外又一重声响“有报!”
“进。”还是那一个字,还是那一种声调。
“报,重影迭阵已成。”
所谓的重影迭阵并不难,纯是以轮回戒的号力为指引,号力越强,阵法的操作就越简便,另外,它还需要越多越好的尸体,化魂重生千层影,如影随形万迭杀。
这样的阵法亦无所谓准备或不准备,恰若十分紧急,即使战场上也能就地做法,对敌人发起阻难。
如果这位军士所报,真的特别安排了什么,那一定是使得尸体的排列上作了特别的安排。
“好。”那玄衣长发人激道,心下却暗想,此阵已成,玄戒也当焕发应有的光彩,这样才能孚愿轮回十戒的分裂,他想。
轮回!世间真的有轮回之力吗?大雄宝殿上大海皇如此笃定地宣称劫生,劫灭便是一轮回,便如人的由来与去往,不过,这只是小道。道者,精明。小道精明,足够生活的充裕;大道精明,则可以有回天之力。轮回之用,广天掩地,无所不能。只因其太过强大,无人能驾驭,亦不能发挥作用;只因其寂静,所以我族不昌盛。兹今将其十分,四者分与黑、白、玄、赤四大家族,主征战守卫。
玄精湛深,众妙此门。玄元作为玄之家族召唤使出现在大雄宝殿,玄戒上的铭文让他如是念出,现在,他又注视着这八个细如蝇足的小字玄精湛深。众妙此门。
玄戒若是一道门,这道门通往哪里?玄戒作为十戒之一就这么强大,那么之前的轮回戒呢?
轮回,无所不能!
…
“有报。”门外又一次响声。惊断了他的冥想。
“进。”一如地简省。只是这一声不似前两声那般地淡定,似乎有一纹波漾其中,又欢喜,又雀跃,也有不明的意外,以及未知的惶惑。
是啊,大事已成,还有什么要报的呢。
那进门的武士道“报,发现不明行旅,正朝邺宫方向进发。”
“不明行旅?”
“约百人。”
“哼,是敌是友?”
“不似同类。”
“警!”他的心亦惊亦喜,恐怕又是一场好战。玄戒,玄戒,重影,重影。他口中无声地念叨了。也终于,他转声,面容上挂着掩不住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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