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邓寇列传第六(1/2)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年十三,能诵诗,受业长安。时光武亦游学京
师,禹年虽幼,而见光武知非常人,遂相亲附。数年归家。
及汉兵起,更始立,豪杰多荐举禹,禹不肯从。及闻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
北渡,追及于邺。光武见之甚欢,谓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
禹曰“不愿也。”光武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
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光武笑,因留宿闲语。禹进说曰
“更始虽都关西,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三辅假号,往往群
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
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形势
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
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悦,因令左右号
禹曰邓将军。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
及王郎起兵,光武自蓟至信都,使禹发奔命,得数千人,令自将之,别攻拔
乐阳。从至广阿,光武舍城楼上,披舆地图,指示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
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淆乱,人思明
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光武悦。时任使诸将,
多访于禹,禹每有所举者,皆当其才,光武以为知人。使别将骑,与盖延等击铜
马于清阳。延等先至,战不利,还保城,为贼所围。禹遂进与战,破之,生获其
大将。从光武追贼至蒲阳,连大克获,北州略定。
及赤眉西入关,更始使定国上公王匡、襄邑王成丹、抗威将军刘均及诸将,
分据河东、弘农以拒之。赤眉众大集,王匡等莫能当。光武筹赤眉必破长安,欲
乘并关中,而方自事山东,未知所寄,以禹沉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讨之略。乃
拜为前将军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
于是以韩歆为军师,李文、李春、程虑为祭酒,冯愔为积弩将军,樊崇为骁骑将
军,宗歆为车骑将军,邓寻为建威将军,耿为赤眉将军,左于为军师将军,引
而西。
建武元年正月,禹自箕关将入河东,河东都尉守关不开,禹攻十日,破之,
获辎重千余乘。进围安邑,数月未能下。更始大将军樊参将数万人,度大阳欲攻
禹,禹遣诸将逆击于解南,大破之,斩参首。于是王匡、成丹、刘均等合军十余
万,复共击禹,禹军不利,樊崇战死。会日幕,战罢,军师韩歆及诸将见兵势已
摧,皆劝禹夜去,禹不听。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因得更理兵勒众。
明旦,匡悉军出攻禹,禹令军中无得妄动;既至营下,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大
破广。匡等皆弃军亡走,禹率轻骑急追,获刘均及河东太守杨宝、持节中郎将弭
缰,皆斩之,收得节六,印绶五百,兵器不可胜数,遂定河东。承制拜李文为河
东太守,悉更置属县令长以镇抚之。是月,光武即位于鄗,使使者持节拜禹为
大司徒。策曰“制诏前将军禹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孔子曰
‘自吾有回,门人日亲。’斩将破军,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百姓不亲,五品不
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食邑万
户。敬之哉!”禹时年二十四。
遂渡汾阴河,入夏阳。更始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引其众十万,与左冯翊
兵共拒禹于衙,禹复破走之,而赤眉遂入长安。是时三辅连覆败,赤眉所过残贼,
百姓不知所归。闻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
众号百万。禹所止辄停车住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重发戴白,满其车下,莫
不感悦,于是名震关西。帝嘉之,数赐书褒美。
诸将豪杰皆劝禹径攻长安。禹曰“不然。”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
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
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
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弊,乃可图也。”于是
引军北至栒邑。禹所到,击破赤眉别将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西河太守宗育
遣子奉檄降,禹遣诣京师。
帝以关中未定,而禹久不进兵,下敕曰“司徒,尧也;亡贼,桀也。长安
吏人,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系百姓之心。”禹犹执前意,乃
分遣将军别攻上郡诸县,更征兵引谷,归至大要。遣冯愔、宗歆守栒邑。二人争
权相攻,愔遂杀歆,因反击禹,禹遣使以闻。帝问使人“愔所亲爱为谁?”对
曰“护军黄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势必相忤,因报禹曰“缚冯愔者,
必黄防也。”乃遣尚书宗广持节降之。后月余,防果执愔,将其众归罪。更始诸
将王匡、胡殷等皆诣广降,与共东归。至安邑,道欲亡,广悉斩之。愔至洛阳,
赦不诛。
二年春,遣使者更封禹为梁侯,食四县。时,赤眉西走扶风,禹乃南至长安,
军昆明池,大飨士卒。率诸将斋戒,择吉日,修礼谒祠高庙,收十一帝神主,遣
使奉诣洛阳,因循行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
禹引兵与延岑战于蓝田,不克,复就谷云阳。汉中王刘嘉诣禹降。嘉相李宝
倨慢无礼,禹斩之。宝弟收宝部曲击禹,杀将军耿。自冯愔反后,禹威稍损,
又乏食,归附者离散。而赤眉复还入长安,禹与战,败走,至高陵,军士饥饿,
皆食枣菜。帝乃征禹还,敕曰“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笞之,非诸将忧
也。无得复妄进兵。”禹惭于受任而功不遂,数以饥卒徼战,辄不利。三年春,
与车骑将军邓弘击赤眉,遂为所败,众皆死散。事在《冯异传》。独与二十四骑
还诣宜阳,谢上大司徒、梁侯印绶。有诏归侯印绶。数月,拜右将军。
延岑自败于东阳,遂与秦丰合。四年春,复寇顺阳间。遣禹护复汉将军邓晔、
辅汉将军于匡,击破岑于邓;追至武当,复破之。岑奔汉中,余党悉降。
十三年,天下平定,诸功臣皆增户邑,定封禹为高密侯,食高密、昌安、夷
安、淳于四县。帝以禹功高,封弟宽为明亲侯。其后左右将军官罢,以特进奉朝
请。禹内文明,笃行淳备,事母至孝。天下既定,常欲远名势。有子十三人,各
使守一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法。资用国邑,不修产利。帝益
重之。中元元年,复行司徒事。从东巡狩,封岱宗。
显宗即位,以禹先帝元功,拜为太傅,进见东向,甚见尊宠。居岁余,寝疾。
帝数自临问,以子男二人为郎。永平元年,年五十七薨,谥曰元侯。
帝分禹封为三国长子震为高密侯,袭为昌安侯,珍为夷安侯。
禹少子鸿,好筹策。永平中,以为小侯。引入与议边事,帝以为能,拜将兵
长史,率五营士屯雁门。肃宗时,为度辽将军。永元中,与大将军窦宪俱出击匈
奴,有功,征行车骑将军。出塞追畔胡逢侯,坐逗留,下狱死。
高密侯震卒,子乾嗣。乾尚显宗女沁水公主。永元十四年,阴皇后巫蛊事发,
乾从兄奉以后舅被诛,乾从坐,国除。元兴元年,和帝复封乾本国,拜侍中。乾
卒,子成嗣。成卒,子褒嗣。褒尚安帝妹舞阴长公主,桓帝时为少府。褒卒,长
子某嗣。少子昌袭母爵为舞阴侯,拜黄门侍郎。
昌安侯袭嗣子藩,亦尚显宗女平皋长公主,和帝时为侍中。
夷安侯珍子康,少有操行。兄良袭封,无后,永初六年,绍封康为夷安侯。
时诸绍封者皆食故国半租,康以皇太后戚属,独三分食二,以侍祠侯为越骑校尉。
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宗门盛满,数上书长乐宫谏争,宜崇公室,自损私权,言甚
切至。太后不从。康心怀畏惧,永宁元年,遂谢病不朝。太后使内侍者问之。时
宫人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中耆宿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
大人。康闻,诟之曰“汝我家出,亦敢尔耶?”婢怨恚,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
太后大怒,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及从兄骘诛,安帝征康为侍中。顺帝立,
为太仆,有方正称,名重朝廷。以病免,加位特进。阳嘉三年卒,谥曰义侯。
论曰“夫变通之世,君臣相择,斯最作事谋始之几也。邓公嬴粮徒步,触
纷乱而赴光武,可谓识所从会矣。于是中分麾下之军,以临山西之隙,至使关河
响动,怀赴如归。功虽不遂,而道亦弘矣!及其威损栒邑,兵散宜阳,褫龙章于
终朝,就侯服以卒岁,荣悴交而下无二色,进退用而上无猜情,使君臣之美,后
世莫窥其间,不亦君子之致为乎!
训字平叔,禹第六子也。少有大志,不好文学,禹常非之。显宗即位,初以
为郎中。训乐施下士,士大夫多归之。
永平中,理虖沱、石臼河,从都虑至羊肠仓,欲令通漕。太原吏人苦役,连
年无成,转运所经三百八十九隘,前后没溺死者不可胜算。
建初三年,拜训谒者,使监领其事。训考量隐括,知大功难立,具以上言。
肃宗从之,遂罢其役,更用驴辇,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会上谷太守
任兴欲诛赤沙乌桓,乌桓怨恨谋反,诏训将黎阳营兵屯狐奴,以防其变。训抚接
边民,为幽部所归。
六年,迁护乌桓校尉,黎阳故人多携将老幼,乐随训徙边。鲜卑闻其威恩,
皆不敢南近塞下。八年,舞阴公主子梁扈有罪,训坐私与扈通书,征免归闾里。
元和三年,卢水胡反畔,以训为竭者,乘传到武威,拜张掖太守。
章和二年,护羌校尉张纡绣诛烧当种羌迷吾等,由是诸羌大怒,谋欲报怨,
朝廷忧之。公卿举训代纡为校尉。诸羌激忿,遂相与解仇结婚,交质盟诅,众四
万余人,期冰合渡河攻训。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胜兵者二三千骑,缘勇健
富强,每与羌战,常以少制多。虽首施两端,汉亦时收其用。时迷吾子迷唐,别
与武威种羌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月氏胡,训拥卫稽故,令不
得战。议者,咸以羌胡相攻,县官之利,以夷伐夷,不宜禁护。训曰“不然。
今张纡失信,众羌大动,经常屯兵,不下二万,转运之费,空竭府帑,凉州吏人,
命县丝发。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庶能
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掠无所得,又
不敢逼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诸胡皆言“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
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遂抚养
其中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
羌胡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刃自刺。训闻有困疾者,辄拘持缚束,不与
兵刃,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迷
唐伯父号吾乃将其母及种人八百户,自塞外来降。训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
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斩首虏六百余人,得马、牛、羊万余头。迷唐乃去大、
小榆,居颇岩谷,众悉破散。其春,复欲归故地就田业,训乃发湟中六千人,令
长史任尚将之,缝革为船,置于箄上以度河,掩击迷唐庐落大豪,多所斩获。复
追逐奔北,会尚等夜为羌所攻,于是义从羌胡并力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余级,
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余头,一种殆尽。迷唐遂收其余部,远徙庐落,
西行千余里,诸附落小种皆背畔之。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余皆款塞纳质。于
是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惟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
为贫人耕种,修理城郭坞壁而已。
永元二年,大将军窦宪将兵镇武威,宪以训晓羌胡方略,上求俱行。训初厚
于马氏,不为诸窦所亲,及宪诛,故不离其祸。
训虽宽中容众,而于闺门甚严,兄弟莫不敬惮,诸子进见,未尝赐席接以温
色。四年冬,病卒官,时年五十三。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戎俗,
父母死,耻悲泣,皆骑马歌呼。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
马、牛、羊,曰“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至
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傿叹息曰“此义也。”乃释之。遂
家家为训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
元兴元年,和帝以训皇后之父,使谒者持节至训墓,赐策追封,谥曰平寿敬
侯。中宫自临,百官大会。
训五子骘、京、悝、弘、阊。
骘字昭伯,少辟大将军窦宪府。及女弟为贵人,骘兄弟皆除郎中。及贵人立,
是为和熹皇后。骘三迁虎贲中郎将,京、悝、弘、阊皆黄门侍郎。京卒于官。延
平元年,拜骘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始自骘也。悝虎贲中郎将,弘、阊
皆侍中。
殇帝崩,太后与步骘等定策立安帝,悝迁城门校尉,弘虎贲中郎将。自和帝
崩后,骘兄弟常居禁中。骘谦逊不欲久在内,连求还第,岁余,太后乃许之。
永初元年,封骘上蔡侯、悝叶侯、弘西平侯、阊西华侯,食邑各万户。骘以
定策功,增邑三千户。骘等辞让不获,遂逃避使者,间关诣阙,上疏自陈曰
“臣兄弟污濊,无分可采,过以外戚,遭值明时,托日月之末光,被云雨之渥泽,
并统列位,光昭当世。不能宣赞风美,补助清化,诚惭诚惧,无以处心。陛下躬
天然之姿,体仁圣之德,遭国不造,仍离大忧,开日月之明,运独断之虑,援立
皇统,奉承大宗。圣策定于神心,休烈垂于不朽,本非臣等所能万一,而猥推嘉
美,并享大封,伏闻诏书,惊惶惭怖。追观前世倾覆之诫,退自惟念,不寒而栗。
臣等虽无逮及远见之虑,犹有庶几戒惧之情。常母子兄弟,内相敕厉,冀以端悫
畏慎,一心奉戴,上全天恩,下完性命。刻骨定分,有死无二。终不敢横受爵士,
以增罪累。惶窘征营,昧死陈乞。”太后不听。骘频上疏,至于五六,乃许之。
其夏,凉部畔羌援荡西州,朝廷忧之。于是诏骘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
诸部兵击之,车贺幸平乐观饯送。骘西屯汉阳,使征西校尉任尚、从事中郎司马
钧与羌战,大败。时以转输疲弊,百姓苦役。冬,征骘班师。朝廷以太后故,遣
五官中郎将迎拜骘为大将军。军到河南,使大鸿胪亲迎,中常侍赍牛、酒郊劳,
王、主以下候望于道。既至,大会群臣,赐束帛乘马,宠灵显赫,光震都鄙。
时,遭元二之灾,人士荒饥,死者相望,盗贼群起,四夷侵畔。骘等崇节俭,
罢力役,推进天下贤士何熙、礻殳讽、羊浸、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辟杨震、
朱宠、陈禅,置之幕府,故天下复安。
四年,母新野君寝病,骘兄弟并上书求还侍养。太后以阊最少,孝行尤著,
特听之,赐安车驷马。及新野君薨,骘等复乞身行服,章连上,太后许之。骘等
既还里第,并居冢次。阊至孝骨立,有闻当时。及服阕,诏喻骘还辅朝政,更授
前封。骘等叩头固让,乃止,于是并奉朝请,位次在三公下,特进、侯上。其有
大议,乃诣朝堂,与公卿参谋。
元初二年,弘卒。太后服齐衰,帝丝麻,并宿幸其第。弘少治《欧阳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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